我送别了一份不再重要的独特
今天是2023年5月28号,爸妈拜托上门来补腻子的阿叔带人来搬走了突兀地杵在客厅的双排键,它终于结束了在我房间蹲着的十五年旅程。
还是得隆重介绍一下:这是一台二手的雅马哈EL90,电子管风琴,简称双排键。
(PS:翻了好久才翻到它留存的照片,好像还是挂闲鱼的时候拍的)
说是十五年,其实它已经有五年、也可能是六年,没再发出过声音了。起初是坏了一个脚键,不是常用的音,却偏偏是我后来唯一会弹的那首曲子总要用到的一个。
这首曲子说起来也有故事,是《天空之城》。当年8岁的我对双排键一见钟情多半要算在这首曲子头上。太好听了,我当时想:它的名字和曲调都太好听了。那时我还没接触过动画电影呢,后来成为普通二次元多半也有它的功劳(过分了喂)。当时没什么机会上网,家里高贵的电脑我当然是碰不得的,可能是因为里面有洪水猛兽。
一不小心就跑题了,总之我为了这首天空之城,死缠烂打地让我妈改变心意把选好的小提琴课换成了双排键的。从家里去培训机构要路过一条卖菜街和一个菜市场。刚开始觉得要牵着妈妈的手走好远,结果刚好碰上身高窜得快,没过几年,腿长了。也是这条路,有一次快迟到了,妈妈骑车载我,我一抬头,便把那天的蓝色记到了现在。我一度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蓝的天,直到去了西藏。后来机构搬家了,菜场理所当然地屹立不倒。这条路我还是常走,5分钟就到头,就是终点没有了琴房。倒是问题不大,毕竟是去买菜的。
回到标题,这台双排键,它曾经是我一份很重要的“独特”。小时候自我介绍没有现在这么难,可以脱口而出:名字,年龄,班级,然后是“兴趣爱好”。“我喜欢弹双排键,就是电子管风琴,有三排琴键,手上两排,脚上一排,还有两个踏板”,我总是这么说,然后等着对面的“哇!”,显得我好酷。后来稍微长大了一点,“喜欢”渐渐说不出口,变成了“我弹双排键”。不过介绍还是得介绍一下,毕竟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是啥(后来有玖月奇迹了,稍微好一点,这名字现在大概也是时代的眼泪了)。
《天空之城》在培训机构里还是没弹成。小时候对想要什么总保有一丝羞耻,等着老师发新曲子,每次想着到没到天空之城呢,每次都不是,然后失望又无所谓地接受。后来老师辞职回家了,新来了一个之前教钢琴的女老师,总是看我不爽:机构里的双排键明明一点压感都没有,纯纯儿童电子琴一台,她却天天揪着我手指用力轻重不放。我也就跟着看她不爽,几次之后便不去上课了,刚好遂了我妈的夙愿,回去练小提琴了。
但《天空之城》我最后也弹成了。感谢淘宝,两年后我花20块买了电子版谱子和音色,自己噔噔瞪地就弹了。它成了我上高中后唯一能流畅弹下来的曲子,也是我在这台EL90上弹的最后一首曲子。我总是弹不腻,一遍又一遍重新开始,弹得比当初在机构里学双排键、考级的时候的任何一首曲子、任何一次练习都要投入、沉浸。我甚至在学校的课桌上想象着弹,这在先前属于是老师说出的我左耳进右耳出的要求。
一段2016年录制的全损且弹错了好些地方甚至戛然而止的《天空之城》演奏音频
后来就像前面提到的,脚键坏了一个,刚好是《天空之城》用得比较多的一个。我妈在珠海这小地方竟然还找到人来给修好了一次,不过很快就又坏了。刚好我也去其他城市上大学,不再能弹它,便渐渐放任它继续坏下去。
我也很久不擅长自我介绍,也很久不主动说我会弹双排键了,只有在交流到乐器的时候提一嘴:“啊,我弹过双排键,然后拉了几年小提琴,现在都不太会了。”其实双排键有谱还是能弹的,小提琴倒是真不会了。
再后来,一位大学的好朋友来家中拜访,看到蹲在房间里的双排键,说:“哇,好酷!“
我于是久违地通上电源,说给她玩一下,然后这琴的主板传来一股糊味儿,响了两个音便彻底罢工了。这之后它便完全成了个置物架——很酷,两层的:面板一层,凳子一层。
我妈苦这置物架久矣,嫌占地方,蹲在那落灰,又不响。我苦我妈叨叨它落灰久矣,近来便挂在闲鱼上,想看看能不能卖了,结果收到的消息感觉都不靠谱,刚好有阿叔说可以搬,便让他收走了。
我目送双排键出门,它像十五年前来时一样立在三轮车上。那时我在楼下上画画课,正课间休息在外头玩,我妈领着载着我的惊喜的三轮车和推着三轮车的阿叔浩浩荡荡地路过,好酷,好风光。
我回到房间,房间空了一个角。我想,我刚刚告别了我独特的一部分。这个小众的特长曾经是我辨识自己的重要标志之一,我本以为我会更加怅然若失一点,却奇怪地有种空间扩张的释然感。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再需要它来构成我的独特,我已经成长为一个独特的人,而它虽然已经不蹲在这个房间,却也继续作为夹在回忆里的某个书签承载着我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我已经够小众了(笑)。
也许以后有空闲,我会再买一台双排键。希望到时候网盘里存的音色还能兼容。
2024.05.02 Ica伊卡
广州白云→伦敦希思罗
没想到吧,我拖了快一年才想起来写完。
一年好短。